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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捷: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微风阵阵,清净的僧庐下,一个双鬓斑白的老者踽踽独行、似吟似唱: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是那首《虞美人•听雨》,夜里、僧庐下、点点滴滴。这是他一生的写照!

蒋捷的一生是悲情的一生,他的悲情和他所处的那个时代是分不开的。

宋末元初,整个中原都笼罩在一种战火的阴影中,南宋的江山千疮百孔、摇摇欲坠,仿佛任何一阵微风都可以把它吹倒。

就在这样的一种凄风苦雨中,作为文人的蒋捷踏入了仕途。咸淳十年(公元1274年),蒋捷考取了进士,或许是造化弄人,及第后不久他依附的故国就堙没在了元军的金戈铁马之下。

国破家亡、山河丧失,作为南宋遗臣的蒋捷满腔悲愤,他毅然提笔,写下了这样的诗句:

此恨南平君知否?似琼台涌起弹棋局。

彩扇红耳今都在,恨无人解听开元曲。

然后,风雨狂澌!

一个人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国家灭亡而无能为力。

蒋捷便是如此,一阵秋雨打下来,他的青衫尽湿,他没有躲避,他只在默默地忍受。

顾炎武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山如旧,人已非,蒋捷原是不想离开临安的,无奈朝廷屡次让他入仕做官,一个人纵使有满身的傲骨,也经不住言论的冲击,他呆在临安久了,人们说他是想苟安于元朝,此等谬语,蒋捷岂能忍受。

于是,他出逃了,带着对国破家亡的无奈与感伤。

物是人非,世事皆如白云苍狗,蒋捷一路流浪,像一只失去家园的雁儿,在西风中怒吼。

江阔云低,是吴江吗?

此刻,他颇有点李清照笔下凄凄惨惨的模样。

一叶孤独的小舟漂泊在吴江上,曾经两岸的繁华,如今一样的萧条,心已成灰的蒋捷望着流逝的江水凄然写下了《一剪梅•舟过吴江》:

一片春愁待酒浇,

江上舟摇,楼上帘招。

秋娘渡与泰娘桥,风又飘飘,雨又潇潇。-

何日归家洗客袍?

银字笙调,心字香烧。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谁也没有想到,此词一出,蒋捷盛名又起,还得到了“樱桃进士”的雅称。

元成宗大德年间,朝中官员向朝庭举荐蒋捷,希望请他出来做官。朝庭同意了,诏书发出后,得到的却是蒋捷的拒绝,他不愿意出来做官,宁愿隐居太湖之竹山,抱节终身。不久,“竹山先生”之名出。

朝庭恼了,但是蒋捷却笑了,他终于以一个文人的姿态,尽到了作为一个南宋遗臣的职责。

此后“竹山先生”一谈便被传为佳话。

朝庭便也是慑于言论而未对蒋捷加以迫害。

谁说变节向来是文人。蒋捷便以他的实际行动向我们昭示了他作为一个文人的风骨。

诚然,历史上有如吴梅村、侯方域、周作人者,他们或因这样那样的原因而变节,但时光到了南宋,到了蒋捷这里,那便是另外一种岁月的歌声了。

有人说:蒋捷的隐不是以进为退,而是完全归于自然,放弃一切,忘却尘世,一切诱惑都不能再让他复出。想必只有真正懂得蒋捷的人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吧!

归隐山林之后,蒋捷在生活上异常落魄、饱经忧患,我们可以从他的词《贺新郎•兵后寓吴》中识得:

深阁帘垂绣。

记家人、软语灯边,笑涡红透。

万叠城头哀怨角,吹落霜花满袖。

影厮伴、东奔西走。

望断乡关知何处?

羡寒鸦、到着黄昏后。

一点点,归杨柳。

相看只有山如旧。

叹浮云,本是无心,也成苍狗。

明日枯荷包冷饭,又过前头小阜。

趁未发,且尝村酒。

醉探枵囊毛锥在。

问邻翁、要写《牛经》否?

翁不应,但摇手。

蒋捷到村头喝酒,喝到微醉要结帐,一摸口袋却是空空如也,他忽然想起自己随身携带的一支毛笔,就问邻翁,是否需要抄写《牛经》?我给您抄,换成酒钱。然而“翁不应,但摇手”。

凄凄、惨惨、戚戚。

但是蒋捷应该还是乐于享受这种凄凄惨惨的。他写词,内里多凄风苦雨,却也不是尽然情调低沉暗淡。他时而也会振起一笔,开扩意境,呈现出清丽色彩。如《贺新郎•秋晓》:

渺渺啼鸦了。

亘鱼天、寒生峭屿,五湖秋晓。

竹几一灯人做梦,嘶马谁行古道。

起搔首、窥星多少。

月有微黄篱无影,挂牵牛、数朵青花小。

秋太淡,添红枣。

愁痕倚赖西风扫。

被西风、翻催鬓鬒,与秋俱老。

旧院隔霜帘不卷,金粉屏边醉倒。

计无此、中年怀抱。

万里江南吹箫恨,恨参差、白雁横天杪。

烟未敛,楚山杳。

本写“万里江南吹箫恨”,却于月影微黄的院落中点缀上青花、红枣,再推向白雁横天、楚山隐约的远景。由此可见他虽常常沉抑,却也并不是沉抑到伤心欲绝不见天日。

蒋捷是一个隐士,但是他的隐却是独树一帜的隐,他彻底断绝了与尘世中所有圈子的关系,官僚圈如此,文人圈亦如此。果然,他连生卒年月都没有留下。

玉可碎而不可毁其白,竹可断而不可毁其节。蒋捷的高风亮节让人无法不感到肃然起敬!和那些伪圣伪善的潇洒的变节的文人们相比,蒋捷宁肯做一个孤独的流浪者,做一只失去家园的断雁在烈烈的西风中狂吼!

想必他的这种做法不是一种偶然吧,据《宋史•忠义传》记载,靖康之难发生时,金兵来犯汴京,当走到武县的时候,当时朝中文人武将逃跑或投降的大有人在。蒋兴祖(蒋捷的祖上)不但不逃跑,还对劝他逃跑的人说,我们蒋家世代蒙受皇恩,现在正是报效国家的时候,吾宁愿以死殉国。而后,蒋兴祖带领全家抗金,以死殉国。

想必蒋捷多少也是遗传了他祖上的这种风骨。

记得曾经读辛弃疾的“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有一种莫名的豪情,而今读蒋捷的词却有一种沉郁的苍凉与悲恸。岁月的流走让我忽然明白了:辛弃疾的词里是一种想要收复失地而壮志难酬的愁绪,而蒋捷的词里却是一种对国破家亡的感伤和对山河破碎的痛哭。

这也难怪他的词悲凉清俊,萧廖疏爽。清代文学评论家刘熙载在他的著作《艺概》中说:“蒋竹山词未极流动自然,然洗练缜密,语多创获。其志视梅溪(史达祖)较贞,视梦窗(吴文英)较清。刘文房(刘长卿)为五言长城,竹山其亦长短句之长城欤!”

作为一个南宋遗臣的蒋捷有着太多的艰辛与悲恸!所以他只好“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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